谢池春

说戏04

      诸葛青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王也一直都知道。

      他第一次见到诸葛青,是在公司的录音房里,而不是诸葛青所以为的早餐店。那天雨下的很大,王也没有带伞,打金元元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就在公司里晃荡。人差不多都走了,只有七层还亮着灯,他出于好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录音房里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轻声哼唱的样子让人想起秋季的风,浩荡又凉爽。

      那首歌叫《告别》。

      青年离开后,王也偷偷去拿录音带听。柔和低哑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简单的唱词里带着某种很容易打动人的东西。王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诸葛青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怎么去打动人。媒体戏称他是“撩妹国手”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有一副好皮囊,性格也足够温柔撩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让女孩子们尖叫——王也知道他有这个本领。

      可他注意到诸葛青只是因为一首歌。

      他至今记得那首歌的唱词:

      如果挥手说再见   说再见

      不如直接离开

      别等风来   把告别送到我耳边

      我不会哭   我不会笑

      目送你离去的时候    我会站在原地

      等风消磨时间

      王也很少会去听这种小情小调的歌,那次在录音棚里听见,回去又鬼使神差的找出来听,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可那天青年微微仰着面孔唱歌的神态就这样轻易打动了他。

      可能漂亮的面孔对谁都管用吧。

      他原本仅仅止步于听对方的歌,早餐店只是个意外,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场宴会上。那天宴会很热闹,王也被人堵着灌酒,他向来不大会应付这种场合,所以也就一直保持着油盐不进的姿态,只是那天敬酒的人很特殊,是老导演张之维。老爷子难得出席,王也也算他半个弟子,所以很痛快的就接了酒,痛快的诸葛青以为他酒量很好。

      然而王也却是典型的一杯倒。

      诸葛青在洗手池看见王也,对方伏在水池上,撑着瓷砖的手微微发着抖,领口的扣子解开来,露出漂亮的锁骨,有水珠从王也脸上滑下,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至脖颈,最后隐没于衣领深处。

      即使是这样的王也也很机敏,几乎是在诸葛青开门的刹那他就转过头来,一双茶褐色的眸子盯着他,除了眼底有轻微的雾气以外看不出任何异样。诸葛青的心跳错了一拍。

      王也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天真的干净,而是那种经历过人生百态红尘冷暖后无比通透的干净。

      这种干净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疏远。
     
      可他还是醉了,走路都走不稳,诸葛青只能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扶着他送他回房,走的时候还体贴的给他盖好被子。

      他从没用这种对付女生的招数对付男生,做这一切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古怪,但好像对象是王也的时候,他又很放松自然——有种多年好友的默契。

      王也的酒量不好,酒品却很好,喝醉了也安分的很,不说话也不闹,躺在床上的时候,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出醉意。

      诸葛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王也空间相册里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靠在路灯下,金黄色的灯光流淌下来,将男人笼罩其中,而周围也是深夜浓稠的黑色。光与暗强烈对比,营造出了一种奇特的氛围。

      处于这种氛围中的王也是整张照片中最冷的色调。

      后来,或者说很久以后,诸葛青才从金元元那里知道,这张照片是在王也十八岁那天夜里,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拍的。

      王也所独有的清心寡欲的气质不是完全没有来由的,他的确在武当山当了两年的道士。然后,他下了山。再然后,就有了影帝王也。

      虽然诸葛青并不知道王也是离家出走,但他知道王也当过两年的道士,这已经让这个人足够神秘了——没有人会突然去上山当道士,不是吗?

     
     

    

说戏03

      王也和诸葛青其实是同一种人。

      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实心里的界限划的比谁都清楚。

      按道理这样的两个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能勾搭在一起的。就算一个是娱乐圈的老前辈,一个是想着大红大紫的新星,也不大可能会厮混到一处。原因无他,两人都太聪明,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虽然爱和聪明人讲话,却不爱和聪明人交友——那可实在是太累了。

      但生活偏偏就是那么凑巧。

      诸葛青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而不是在荧幕上见到王也,是在一家早餐店门口。那还是五年前,王也刚领了奖,国内国外都知道北京有这么个王也,饶是这样他老人家出门也没一点忌讳,戴个棒球帽补个口罩就出了门。他棒球帽习惯性压的很低,一张脸只露出一双茶褐色的眼,诸葛青排队排在他后面,看着他背后凸起的肩胛骨和他棱角分明的脸,知道眼前这人一定是长的不错的。

      但他还不至于猜到这人就是王也。

      至少猜不到影帝出门会不带钱包。

      诸葛青向来只对漂亮姑娘感兴趣,对方长的再好看,他也不会盯着一个大老爷们儿看那么久,随意瞥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结果男人却回过身来,用一股四平八稳,很是好听的京腔同他搭话:“朋友,能帮帮忙么?”

      不过是四块五毛钱的早餐,对方硬是拉着他要了他电话号码,要不是那双眼里的神色极其真诚,诸葛青几乎要以为他是个骗子了。

      结果刚到家就接到男人的电话:“你好,我是王也。”

      他手上猛的用力,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过来那声音怎么听的这样耳熟。

      王影帝么,千年北京老苏音。

      从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股子柔和劲儿:“今天早上的事儿谢谢您,能请您吃个饭么?”

      这顿无缘无故的饭自然没有吃成,两个人却因此成了朋友。有一次傅蓉不小心瞄到诸葛青和王也的聊天记录,很是吃惊的感叹了一句“你和影帝关系这么好啊”,诸葛青不以为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王也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只觉得平和的很,却不知道这种平和处处透着一股相处多年老夫老妻的暧昧。

      就像现在这样,诸葛青用舌头慢慢卷着糖琢磨着那股一点都不腻人的甜味,王也就随意靠在旁边,看着他微湿的嘴唇。

      傅蓉低低啧了一声,被诸葛青瞥了一眼后扭过头去——

      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儿。

      导演远远的冲两人招手:“王老师,诸葛老师,你们能过来一下吗?”

      王也就冲导演点点头,导演是个年轻小伙子,脸长的漂亮到了极点,很有些女性化,一头金发散在肩上,远远看过去就是个美娇娘,名字却粗犷的不得了,叫王震球。王也和这人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个人精儿,他不太喜欢这种人,但对方拍电影的技术实在是很好,有种一针见血的犀利感,每一个场景都能戳到人心窝子里。

      他问诸葛青:“好点了吗?”

      诸葛青仰起面孔看他,笑的很乖:“行。”

      王也被他这个笑容震住,硬生生别过头去——这是楼玉才会做出的表情,为了应和那些心思龌蹉的人。得,他在这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对方还没成功出戏。

      他叹口气:“那行吧,咱们过去吧。”

      王震球把已经经过初步剪辑的片子放给两人看,效果比意料之中的还要好。迷离灯光里郑尧和楼玉目光相接,然后又迅速错开,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相互试探和了解。然后在人群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们有了第一次肢体上的接触,很僵硬,看不出情爱的意味,却让两颗心靠近了一些,增添了一些对彼此的信任。

      导演组为了这个拍摄现场整整准备了两个月,诸葛青和王也为了这场艰涩的开头在屋子里天天自言自语几乎疯魔,这一刻好像得到了一种满足感。

      郑尧和楼玉是那个时代里最精明不过的两个戏子,所以也要两个戏子来演,才能诠释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所以王震球选了王也和诸葛青。

      同志之间的情感毕竟还不为广大人接受,人们会下意识的对自己所陌生的事物与感情做出回避,甚至会发出攻击。圈子里的人也会下意识的避开这种主题的作品,以避免外人不怀好意的揣测。就算有人为了某种目的而选择出演,也会在过程中伸展不来手脚。但王也和诸葛青不同,他们单纯的对演戏抱有热情,整个过程的目的只有诠释角色。

      更何况,王也和诸葛青之间自然流淌着一种奇特而暧昧的氛围。当他们站在一处,这种氛围就会自然形成,让外人不能踏足。

说戏02

      郑尧第一次见到楼玉,是在一场再庸俗不过的宴会上。那天楼玉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没有上妆,看上去清秀而斯文,微微垂眼的时候眼角会习惯性的向上勾起,平添一股灵动狡黠。

      特别行动队的王树明对郑尧介绍:“这位是满堂春的楼老板,”他又转身看楼玉:“这位是郑尧郑上校。”

      他一双眼笑的眯起来,眼神很暧昧:“楼老板,你可得好好陪陪郑上校。”

      这句话的意思傻子都明白,更何况楼玉这个聪明人。他嘴角的笑容微不可查的一顿,随即又加深了一些,过了礼貌的那个度。郑尧却知道,他生气了。

      郑尧从混混一路走过来,靠的是手上的本事。他走了这么久,唯一没学会的是就是逢场作戏。他从不近女色,很少会往莺莺燕燕的地方钻,没想到会被王树明误会,眉心下意识的微蹙。王树明装作没看见,笑了几声就走了,西服背后却湿了一片——他知道郑尧不高兴了,而郑尧不高兴的后果通常很严重。

      楼玉比王树明聪明的多,只简单客套了几句就离开了,郑尧没留,楼玉是个戏子,一个没有什么身份的戏子。这个年代,戏子找不到自己的靠山,就算唱的再好也混不下去。

      宴会结束,郑尧解脱一般的匆匆离去,正打算让司机开车,却看见楼玉站在酒店门口,一只袖子被醉的一塌糊涂的王树明拽住,挣脱不得,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大好看。他是被王树明带过来的,王树明本来想拿他讨好郑尧,但郑尧既然不要,楼玉就失去了被捧着的价值。郑尧看着楼玉的嘴角一点点垮掉,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出去,动作简单而强硬的把楼玉往怀里一拽,一句话都没说,王树明酒已经醒了大半,尴尬着离去。郑尧其实从没做过这种事情,他刚才的动作很生疏,比起宣示占有权更像是绑架,楼玉愣在原地,一是没想到他会帮他,二是觉得……这人还挺可爱的。

      郑尧大概永远都想不到楼玉会觉得他可爱。

      郑尧看着王树明离开,然后微微低了头,压着嗓子对楼玉说:“我送你回去吧。”

      楼玉越发惊讶,郑尧却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皱着眉就把他拉上车,吩咐司机开车。司机在他手下做事很久,车开的很稳,话也很少,车厢里一时沉默。默了半晌,楼玉突然轻轻的笑起来,轻声慢语的道谢。他嗓音柔婉,习惯性的带着一点戏腔,却不显得女气,反而现出一股独特的魅力。郑尧听的出了神,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出了神以后立刻绷紧了脸,楼玉看着他脸上神色变化,硬生生把自己上翘的嘴角压下去。

      他后来才明白,那时候自己已经对这个男人上了心。

      那天郑尧送楼玉回家,分别的时候郑尧只微微点了点头就吩咐司机开车离开,楼玉也没有像苦情戏里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干脆利落的上了楼。

      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场拍完,导演打板,一条过。众人争着上前看效果,又开始研究下一场。王也和诸葛青却没有动,一个仍站在楼道,一个仍坐在车里,两人都还沉浸在戏里。

      楼玉和郑尧都不是会轻易流露真实感情的人,也很少会有泄露心情的肢体动作,在语言交流不多的情况下,想要把人物形象塑造起来,只能靠眼神和细节堆积。所以要入戏,强烈共情,才能营造氛围,创造效果,王也和诸葛青很不容易,过了许久才从那个纷乱动荡的年代走出来。

      金元元看着王也向她走过来,身上冷利疏远的气息还未散尽,忍不住咋舌。

      王也接过水,慢吞吞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却瞥向诸葛青,对方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脸上神色仍不大好看,傅蓉给他递水,他的手仍在发抖。王也蹙了蹙眉——他知道对方有低血糖的毛病。

      王也问金元元:“带了糖么?”

      金元元没料到王也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往兜里掏,最后只摸出来一个菠萝味的水果硬糖。王也颇有些嫌弃,金元元立刻辩解:“你平时也不吃糖啊。”

      王也慢悠悠瞥她一眼:“谁说是我自己吃了?”

      他抓了糖,大步向诸葛青那边走去,他平日走路不这个样儿,拖拖沓沓带点懒散味道,这时候是保留着角色风格——郑尧不论是混混还是军官,走路都有这么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诸葛青愣住了,他看着王也以这种姿态走过来,也不知道是角色的关系,还是他自己本身就心里有鬼,他竟心跳的有些快,脸上也有些发烫。
  
      王也伸出手,掌心里卧着一颗糖:“喏,给你的。”

      诸葛青以前和对方正好一起参加一档综艺节目,节目里起的早,诸葛青没来得及吃早饭,任务途中就低血糖晕了过去,还是王也把他背去了医院。当时两个人还被凑过cp,官方也大大宣传了一把影帝乐于助人的优秀品质,只是诸葛青没想到王也还记得这件事,也居然注意到他不舒服。

      他慢慢剥了糖纸,舌头卷着糖块,微酸带甜的味道在唇齿间泛滥开来。

      不过最后就只剩下甜了。

     

说戏01

      诸葛青推开化妆间的门的时候,王也已经到了。男人阖着眼,仰面靠在算不得舒适的塑料椅上,一身军装挺括,两条腿长长的伸出去,军靴为了配合长途跋涉的效果而特地做成带灰带尘溅着泥水的样子。

      大概是听到开门的声音,王也忽然睁了眼,不紧不慢的扫了过来,然后目光突的在诸葛青脸上顿住。

      这一眼诸葛青就知道王也入了戏,那个用冷淡又夹杂着一点探究的目光看他的男人不是王也,而是剧本里,那个从混混一步一步爬上去,成了别人眼中冷血自私的军阀,在乱世中活的艰难又坚定的郑尧。

      他记得王也的瞳色是很漂亮的茶褐色,这一刻却觉得男人的瞳色格外深沉,几近漆黑,仿佛无底漩涡。

      然而下一刻王也就回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到惯有的懒散和平和,刚才的冷利与压抑骤然消失,郑尧的那一面褪去,他仍是那个和谁都客客气气的影帝王也。

      诸葛青也恢复过来,弯着眼角和他打招呼:“老王,想戏呐?”

      王也就笑了起来,勾着的嘴角带着一点无奈:“这不是没办法嘛。化妆师肚子痛,我左右没事儿,就看看剧本呗。”

      诸葛青没再说什么,坐到了王也对面的椅子上认认真真看剧本。他是个新人,不能和王也比,就算在学校里学了再多的理论,也终究是理论,和实践还差的远。如果不是之前和王也认识,他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和这位妇孺皆知的大明星搭话,而只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前辈”。

      他在心里暗暗叹气。

      化妆师终于回来,拿着粉刷给诸葛青上妆。诸葛青皮相好,谁都不可否认,否则他也不会没接几部戏就红成这个样子,也不会能接到手上这个剧本。这部戏叫《说戏》,题材有些特殊,含着同志色彩。诸葛青演的是一个戏子,每天红袍彩衣,脸上浓妆,在台上演着和自己无关的国仇家恨,男欢女爱,卸了妆,和那些军阀吃酒说笑,眉梢眼角都是风尘气质,似乎随时随地都准备接受着别人的亵玩和调笑。

      无情不过戏子。可诸葛青演的青衣楼玉,却偏偏对军阀郑尧动了心。

      郑尧和别的那些军阀都不大一样。他看上去似乎是个自私自利,贪恋权财,再冷漠无情的人,实际上却比谁都执着,都要坚持自己的信仰。他始终活在黑暗里,身上永远沾染着血腥味儿,但对楼玉而言,他就是那个风雨飘零的年代唯一的一束光。

      其实在诸葛青看来,楼玉对谁动心,都不该对郑尧动心的。郑尧要做的事太大,对他而言,最贵重的就是感情。

      这个故事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楼玉死了,他死的时候穿着一件很干净的月白轻衫,被匕首割破了的手腕上鲜血淋漓,红的耀眼,是他身上唯一的艳色。他是一只飞蛾,义无反顾的扑向郑尧那团火,终于被烧的飞灰烟灭。

      而郑尧,给楼玉寻了一处很好的墓,在他的墓碑下放了一只酸枣木雕的木珠手串。他看上去对楼玉的死没什么反应,可以说是无动于衷,只是他此后,一直到死,手腕上都带着一串如出一辙的酸枣木手串。

      诸葛青厌恶这种结局。

      他紧阖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折腾,并不知道在他上妆的时候王也一直在看着他,看着眉眼清秀的青年一点点变成戏中的妖冶姿态。王也又入了戏,郑尧的一面浮现出来,他眸光一点一点沉下去,看青年的眼里带了执着,那一缕压在心里的情感因为长久的藏匿而染上了疯狂色彩,在青年无所知觉的时候现出来,整个人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将青年拆吃入腹。

      这个剧本叫《说戏》,是因为郑尧和楼玉都在演。

      军阀演的无情无义,戏子演的柔媚无心。

      两个人在炮火声中误打误撞的相遇,先是放纵着简单的肉欲厮磨,接着在谨慎的试探中慢慢用了心,然后双方都理智的遮掩着对对方的渴望,保持着那一个让人绝望的度,一直到死,从未更改。

      化妆师小心翼翼的把眉笔挪开,诸葛青缓缓睁开眼,浓黑的睫毛轻抖,像是黑色蝴蝶的鳞翅,眼角的线条拉长,勾出惊艳弧度。

      他与王也对视。

      或者说,楼玉与郑尧对视。

      演戏需要天赋,演员需要与角色共情。王也就有这种天赋,他是老天爷赏饭吃。诸葛青则不同,他很少能达到与角色强烈共情的地步,大部分时候只是靠着动作和神态来维持角色特点,眼神里的东西并不完全准确,然而刚才的那一眼,他竟被王也藏匿着疯狂的眼神直接拉入了戏。

      这一刻他体味到了楼玉的心情。

      爱而不得,有苦难言。

情书05

    大片大片的风吹到脸上,凉爽的不得了,王也吹着风,眼睛舒服的眯起来,忽然就想起来第一次见诸葛青的时候,院子里也吹着这样大的风,老槐树的叶子噗落落的响。

    那个时候他看见那个眉眼精致的男孩站在摇动的光影中,觉得不会有人比那个男孩更好,更吸引人。

    只是他没有走上前去。那个时候的王也像是一把尚未淬炼完成的刀,虽还未完全成型,却已经有了锋利的意态,他自知不会和人打交道,惹人厌烦,所以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带着潮湿气味的阴影处兀自出神。

    而现在的王也,已然淬炼完毕,有了再锋利不过的刀刃,却显得没有威胁,不知何时起,他学会了藏起所有锋芒,平心静气,无欲无求的过日子,好像所有的锋芒都不存在。

    在世人眼中,似乎历尽沧桑,看破红尘的都应该是老人。而实际上,少年人的冷漠比老年人更尖锐。因为实实在在的经历过,所以无论怎么看的通透,都存着一点不忍,而少年人,因为聪明到了极点,反而更加置身事外。

    王也早早就学会了袖手旁观。

    不入红尘,不问世事。

    但一旦踏入自己那个小圈子,王也就会变的有血有肉起来。他原本隐藏的情绪会有所外露,会无奈,会愤怒,会高兴。每一个情绪,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实,尤其是在面对诸葛青的时候,他身上的人间烟火气格外浓郁,因为那个始终郑重放在心里的少年,是他最脆弱的所在。

    大概很多年前,王也就已经默默把这个人放在心里了。

    有风迎面而来,天上飞过一只白鸽,白鸽的额顶有一团小小的灰蓝色翎毛,特别又漂亮。它轻盈的滑过被树叶剪的支离破碎的阳光,地面上的光线也被它的身影剪开,诸葛青看着这只优雅的白鸽飞过,突然就想起一个词:平安喜乐。

    他看的出了神,直到车停才反应过来,一扭头就对上那双茶褐色的眼。

    这双眼他看过无数次,却只有这一次,突然觉出了一些不同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王也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纵容和不可细说的宠。

    错觉吧,他想。

    王也和诸葛青家在同一条路上,两个人总是结伴回家,王也家稍远一些,所以诸葛青总是会在王也转身后从楼梯间的窗口看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大概也是因为如此,王也在诸葛青的映象里总是遥不可及的,永远都抓不住,即使之前靠的再近,他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离开,虽然走的慢,但的的确确是一步一步走远,头也不回。

    这里已经过了他家,到了白鸽广场,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停歇着数不清的白鸽,它们飞起飞落,胆大的还会跃上路人的肩膀,去抢人手里的面包屑吃,王也诸葛青两人刚从考场出来,全身上下能入口的就矿泉水了,但也没有关系,就这么看着白色的影子起起落落也很好。

    风吹的浩荡,把六月初起的一点暑气吹散,散的一干二净。两个人站在风里,衣服被吹的微微鼓起来,清凉的气流贴着皮肤游走,说不出的畅快。

    诸葛青仰着头,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

    他突然张口,顺着自己的心意叫了一声王也。

    然后他看见少年微微侧了脸看他,一双眼睛很亮,像是盛装了整个星空,这个始终像一副水墨画,不染世俗尘烟的人像是一瞬间踏入了人间,身上还带着十丈软红尘。

    诸葛青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过这一天,一直到他老去,到了大限之年,都没有忘记少年温柔的目光。

    王也嘴角绷成了一个很紧张的弧度,他抿了抿嘴,说:“青,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像是害怕自己的表意不够清楚,更加直白的说道:“诸葛青,我喜欢你。”

    如果你不给我情书,那我就朝你走过去,伸出手,乞求一个拥抱,表达我的愿望,再明确再简单不过的愿望: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拥抱你,亲吻你,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情书04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诸葛青记得自己看过一个比喻,那个比喻把爱恋一个人的感觉比方成多年漂泊的浮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终于可以痛苦又快乐的安定下来,静静等待着时间让自己枯萎。    
    王也于他,就是他一辈子的栖身之所。    
    
    只可惜他没有那个勇气告白。    
   
    女孩和王也拥抱的时候,诸葛青其实也在场。他并不会因此而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太了解王也了,知道他不会答应,知道那个在外人眼里看来格外亲密的拥抱,其实隔着世上最长远的距离,就好像他和王也,明明可以勾肩搭背,可以互相调笑,却永远也不会迈出最后那一步。    

    和王也在一起,他根本不敢想。    

    高考最后一场结束,诸葛青晃晃悠悠出来,提着透明文件袋往门口走,却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看到了整整两天未见的王也。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少年依旧扎着马尾,穿着样式简单的白T裇,下面衬一条修身款的浅灰色运动裤,整个人显得挺拔修长。诸葛青看的出了神,手上无意识的攥紧,把文件袋拧出一个小小的褶皱。这一刻他体味到了一种很奇妙也很美好的感觉,此时此刻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绵长。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刻意避开王也,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很傻。

    看了一会儿,他像往常一样,迈步走向王也,然后就像他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轻巧的拍了拍王也的肩,笑的眼睛眯起来:“老王,等我呢?”

    王也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又说:“我今天骑了自行车来,我带你吧。”

    王也?骑自行车?带他?这几个词儿拼在一起,直接把诸葛青给击了个懵。他惊的微微张了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和困惑,弄的王也也有些不自在。他咕哝了一声,慢吞吞的往停车位走,诸葛青下意识跟着他,更惊讶的发现王也推出来的竟不是那种老牌的二八杠,而是一辆极漂亮拉风的山地车。

    车身上纹着鲜红火焰,映衬着少年简单的白衣黑裤,像是这个年纪掩饰不住的骄纵。

    然而诸葛青满脑子想的却是:这车要怎么搭?

    山地车没有后座,诸葛青唯一的坐法是坐在横杠上,这考验的不仅是诸葛青,还有王也,王也要是不在后面扶住他,诸葛青自个儿是无论如何也坐不稳的。只是这姿势就太过亲密了,距离靠的太近,诸葛青光是脑补个大概画面就已然脸红的厉害。他这人天天和小女生厮混在一起,女孩子笑容甜甜的,偶尔露出一个暗示,也从没害臊成这样,大约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了。

    他犹豫的很,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王也却忽然向他张开了双臂,姿态仿佛在乞求一个拥抱,竟然可爱又撩人。他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语气,发出一个撩人而不自知的邀请:“唉,老青,是我没考虑好,你将就一下,嗯?”

    鼻音低沉,微微上扬,诸葛青兀自吸了一口气,心想这真是要命。

    他最后还是没能抵过那一点想要靠近对方的念想,别别扭扭坐了过去。车杠上果然不好坐,诸葛青只不过尝试着换一下姿势,整个人就向边上歪过去,王也眼疾手快的扶住他,一只手正掐在他腰窝处,诸葛青虽最终坐稳了,却反而比之前未坐稳时更狼狈,那一点热意从腰窝传上来,好像有细小的电流噼里啪啦擦着心脏过去,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震动。

    诸葛青垂了垂眼,耳垂处通红,从王也的角度看过去格外可爱,他心里动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老青啊,怎么耳朵还红了呢?”

    诸葛青没答话,耳垂更红。

    王也轻笑了一声,踏着车骑走了。一路上两个人吸引了无数目光,这种情侣般的姿势引的人人注目,傅蓉骑着她那辆帅到炸裂的山地车超车而过的时候还无比自然的吹了一声口哨,哨音长长的从诸葛青耳边划过去,一下子就提醒着他那日红着眼说出来的少年A,诸葛青急的不行,生怕王也看出什么端倪来,下意识要伸手比划示意傅蓉不要乱说话,刚抬手就被王也按住,王也略显低沉的嗓音从耳边擦过去,柔软的仿佛情人低语:“别乱动,祖宗。”

    那一声“祖宗”,被王也叫的像是情侣间的暧昧昵称。

    就好像他什么都看了出来,甚至还打算对他这种心思做出积极回应。

    傅蓉吹着不着调的口哨骑远了,破碎的声音顺着风零零碎碎的传过来,落在诸葛青耳里,像是给他整个青春整个暗恋最好的谱曲。他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微微阖了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的忽高忽低,还有王也,这个从背后虚虚抱住他的少年,无意间送过来的温柔鼻息。

    或许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更亲密,更温柔,更暧昧。都不会有了。

情书03

    王也弯腰,捡起脚边的篮球扔回了球场。

    球场上随即传来答谢声:“谢了啊老王——”这一声老王唤的熟稔,王也微微眯缝了眼,便看到了抓着球的张楚岚正向自己摆手,少年人的身子纤长,扎在脑后的马尾有点短了,显出一份倔劲来,王也也摆了摆手。

    王也小时候就见过张楚岚,王家和张楚岚那边的哪都通有点生意来往。

    他又迈步,慢悠悠的往前走。他不大喜欢篮球,确切的说,他对这种竞技类的运动都不大感兴趣。王也这人的胜负欲太弱,凡事都不爱争抢,小时候被家里逼成个端正样子,最后还是没犟过本心,早早就从家里那堆烂摊子事儿里抽身离开,安安分分的念他的书。

    他至今都记得家里老人劝他爹时说的话:这孩子太清淡,不愿做生意也好。

    这“清淡”的评价也可以说是一针见血了。

    他温吞的向前挪着步子,手里的水杯一晃一晃的,几粒枸杞上下跳动,被淡金色的阳光映出几分艳丽的红色来。王也有喝茶的习惯,常年在手里提着一个水杯,只是他这喝茶和诸葛青的喝茶又不太一样了,那位祖宗喝茶挑剔的很,茶叶茶杯都讲究到了极点,王也被他一比简直像个粗人。

    这么想着,他忽然就记起来诸葛青的茶叶好像没了,得给他带点儿。

    王也闷头走着,身前光线突的一暗,他不明所以的抬头,正看见那日送情书的女孩子站在跟前,两颊红的像春日新绽的桃花,明艳娇人。

    女孩声音很小,落在风里像是被揉皱的花瓣:“你还没有回复我。”

    王也额角抽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尴尬的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要是诸葛青这狐在旁边就好了,那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定然对这等场景熟悉的很。

    只是,话再说的漂亮,最后表达的也不过是拒绝。

    王也叹了口气,刚要说话,那女孩却猛的向前踏了一步,笔直撞进他怀里,拥住了他,也将他未出口的回绝堵在喉咙里。

    少年时的喜欢能浓厚到什么地步?王也不知道,只觉得这拥抱来的不合时宜,而不合时宜就是世上最大的错。

    他的性子其实不只是清淡,可能聪明理智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可以称之为冷漠了。王也不是没有看重的人和物,只不过是比起常人来,他总要多那么几分思虑。

    他事事都考虑的是合宜二字。

    所以王也推开了女孩,结束了这个疏远的拥抱。

    他把之前未来得及说出来的拒绝轻声说出来:“真是很抱歉。”

    女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落寞,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那双红肿的厉害的眼睛,距离太近,他能看见女孩眼底的水光,像是雪碧里缓缓上升的气泡,是很干净也很易碎的东西。

    女孩很勉强的笑起来:“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啦。”

    王也抿了抿嘴,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他心里的触动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他一直以为任何事都要顺势而为,顺势而为才是最轻巧的生活方式,但这不意味着他看不起那些明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相反,他很敬佩这种人,敬佩这种一腔孤勇。

    他艰涩开口:“你很好,真的,你是很好的人。你以后会遇见欣赏你,爱护你,愿意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的人。真的,但是我……真的对不住。”他能感觉到女孩身上的失望和委屈,平时一直习惯带着的儿话京腔此刻也失了真。

    很多年后,王也常常还会想起这个女孩,心里的愧疚没有半点消减。

    女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王也其实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性子的。他小时候也憧憬过那种母慈子孝兄弟仁爱的生活,只是他家的事儿太多太糟心,加减法都理不大清楚的孩子就开始变着花样儿的勾心斗角,王也无疑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个,大约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所以才早早厌倦,抽身而退,一退再退,最后活的像个千年老道。

    他知道有人说他薄情寡义,有人说他虚伪,但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

    王也没那么高的道行,他有自己的一个小圈子,圈子里全是他重视的人。对这些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坦坦荡荡,说话也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在实处。小时候只有金元元,长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其实也就多了那么几个。张楚岚,冯宝宝,张灵玉,还有诸葛青。

    对人敞开心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当有新人踏进他这个圈子的时候,王也都仿佛经历一次脱胎换骨。这对彼此都是折磨都是考验。

    而诸葛青无疑是这些人中最出色的那个,轻轻巧巧就踏了进来,一路带风,最后站在了最敏感的那块地儿。

    他不太清楚诸葛青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本能的对这个人好,看见他就觉得高兴。

    真真是个祖宗。

    要是递情书的那个人是诸葛青,他或许毫不犹豫就会接。

    淡金色的阳光里,王也突然有些难受,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胸腔里憋闷的厉害。

    所有开花结果的树木都诞生于奇遇记和地中海的古老街道之间,诞生于一千零一夜所有的男欢女爱之间。

    它惯于防备,长满尖刺,仿佛随时准备接受迎接伤害。然而世上与忠贞情感相关的事物都富于攻击性。

情书02

    诸葛青总是会想起和王也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们还是半大孩子,年幼的诸葛青已经是颗小蜜糖,说话软糯糯的,白净又乖巧,没人不喜欢。他毫无例外的成了孩子王,总是陷在笑声里,可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这无疑让他觉得挫败。

    王也家世很好,甚至比他这个武侯传人还要好一些,小时候的王也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留着再斯文体面不过的中分,一双茶褐色的眼睛总是带着点俯视的意味,冷漠到了骨子里。

    那双眼睛里的淡漠成了贯穿他整个青春的心魔。

    后来高中再见面,这人却全然变了个样儿,头发留长了,一头乌发全都撩到脑后去,扎成个懒散又好看的马尾,小时候过分沉闷平淡的眉眼也长开了,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英气,就连说话做事时的姿势气度,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只有被惹恼时才露出没被彻底磨掉的傲气和自信,像是困乏的狮子被惊醒后亮出从没磨平的齿牙。

    同样让人觉得着迷。

    这样的王也,会收到别人的情书,他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他心惊肉跳的看着王也垂着眼睑一个又一个拒绝,当年的淡漠好像在这么多年俗世熏染后都未消退,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年幼无知时的淡漠尚可解释为心高气傲,可长大了还如此,便是真的寡淡凉薄。

    诸葛青不是没见过性情寡淡的人,隔壁的张灵玉,处事待人时都透着一股子知书达礼的淡漠。看着夏禾反反复复的尝试又被堵回去,他几乎能设身处地的感受到那种失望和难受。

    偏偏王也又对他太好,好的有些纵容,以至于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太贪恋这种一点一点缩短两人距离的感觉,可他不知道,王也是否准许他越过那个界。

    现在他有些后悔去揽这门差事了,他害怕去面对那种心意被退回的难堪与委屈。

    诸葛青去找傅蓉。

    傅小姐正翘着二郎腿窝在座位上听歌,鲜红的耳机线挂在校服领子上,好不容易凹出来的那么一点文艺气质全都喂了狗。诸葛青和傅蓉两个人从小就维持着狐朋狗友狼狈为奸的关系,傅蓉一看他这样子就明白这大少爷不知道从哪儿给自己找了不痛快,把耳机一拔劈头盖脸就问:“干嘛?”

    诸葛青酝酿半天:“我有一个朋友……”

    傅蓉气笑了,她不是没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候,找诸葛青当军师的时候不好意思,用的也是这个开头,被诸葛青一顿笑话。现在这货自己来蹦哒,傅蓉绷着张脸看他,冷笑一声。

    呵,狐狸。

    诸葛青只好坦白:“……好吧,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傅蓉:“喔。”

    诸葛青硬着头皮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好。”

    傅蓉:“喔。”

    诸葛青:“我们暂且叫他少年A吧……”

    傅蓉:“喔……嗯?!你喜欢的是个男的啊?”这刺激来的实在太过巨大,她一下子没控制住就拔高了音调,吓的诸葛青一把捂住她嘴,慌张失措道:“姑奶奶你小声点喂。”

    傅蓉冷静了一会儿,心想这人自己天天见,怎么一个没注意就弯了啊?是哪个高人把他给收了去?堂堂一届撩妹国手被折腾成这种样子,得是多厉害的狐狸精啊?

    她想了半天,见诸葛青红着耳朵一脸欲言又止,遂麻木道:“你继续吧。继续。”

    诸葛青嗫嚅道:“嗯……他这个人是真的挺好的,长的好看,性格也好,很多人都喜欢他。他每天都能收到情书,可他一个都没答应……”他忽的停住了,睫毛抖的厉害,一只手抓住衣角,神经质的收紧,傅蓉看着他近乎苍白的唇色,知道这人是真栽了。

    诸葛青缓了许久才继续:“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饶是已有心里准备,这句话一出口,傅蓉心里还是有些复杂。诸葛青的脾性她太清楚,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聚光灯下的焦点,谁都宠他谁都爱他,这人虽然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其实心气儿比谁都高,要让他说出“配不上”这等字眼,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也让她觉得惊悚。

    她犹豫了许久,尝试着去安慰他:“你要想想,你很优秀,没有配不上谁的道理,或许只是你把他的位置摆的太高,其实……或许他也喜欢你呢?”

    诸葛青抬头,神色有些茫然。

    傅蓉接着道:“你看,你也说了,他对你很好,他拒绝了那些女生,那么如果你表白的话,他是不是有可能答应呢?”

    诸葛青:“……答应?”他下意识摇头想要反驳,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心里一时暴躁不堪,手握成拳,忽然觉得捏住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那封再尴尬烫手不过的情书。

    情书上没有署名,要找人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诸葛青茫然的站了起来——他该怎么办?

情书01

    “老王啊,你可以嘛。”

    少年带着点甜腻的嗓音和着热气从耳边擦过,王也愣了一下,一只白皙的有些过分的手便从眼前晃过,轻轻巧巧的就抢过了王也手里的粉色信封。暗示再明显不过的粉色,配上小角处缀着的桃心,端端是一封情书无疑了。

    诸葛青挑眉,半是调笑半是好奇:“谁的?”

    王也不动声色的把情书抽回来,声音平淡的很:“不认识。”

    诸葛青看了王也半晌,叹了一口气。若别人收了情书再做出这般平淡样子,他定要腹诽那人装腔作势,虚伪无比,可这人若是王也,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了。

    这人太不解风情,他早就知道了。

    诸葛青摸了摸鼻子:“你打算怎么办?这估计还是个开头呢。”

    王也:“诸葛少爷好像很有经验?跟我说说呗。”

    王也是北京人,说话是地地道道的京腔,吐字带着明显的儿话音,听起来很有味道,处处都透着平易近人的意思,诸葛青刚入学那会儿就被这京腔骗了过去,后来吃尽了苦头。这人看着亲切,切开来心脏的很,算盘打的比他这武侯传人还漂亮呢。这会儿王也挑着眉毛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清楚,就透出一股子痞气和傲气来,让他有些腿软。

    诸葛青就摆手:“哪敢哪敢。”

    王也叹口气,没说什么,伏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的球场。球场上热闹的很,一群穿着火红球衣的男生里却混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那女生穿着夏季校服,裤腿长了一截,胡乱挽起来,一头长发乱糟糟的,偏偏动作灵巧的很,带着球在人堆里穿行,跨步上篮,姿势干净又漂亮。球在篮筐里转了一圈,又落在地上,女生突然抬头向楼上望来,与王也视线相撞,王也额角微抽,手下意识收紧,一封好好的情书都给揉皱了。

    他太过失态,诸葛青好奇心顿起,一双眼睛越发眯缝了起来,想要将那女生看的更清楚些,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王也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给拽回来:“干什么呢?”

    牙尖嘴利的狐狸亮了亮牙齿,毫不客气的反击:“看你暗恋对象呢。”

    母胎单身的王也:“……”

    王也被这狐狸暗加揣测颠倒是非的脾性弄的哭笑不得,拽着诸葛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嘿,皮痒痒了是吧,今天爷爷我就给你松松皮!”

    诸葛青抱头鼠窜,还不死心:“谁啊那是?真不是暗恋对象?”他躲闪不及,被王也一把揪住后颈,干脆停下来:“老王你说实话,山人我帮你嘛。”

    王也几乎崩溃:“那是冯宝宝!”

    当初他和张楚岚之间起了点误会,晚上在路上走的好好的,就看见平日里常和张楚岚呆在一块儿的女孩抱着个铁锹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当头就是一棒,整整追了王也一晚。王也认认真真学过十几年的太极,那晚上却被追的几乎无路可逃,狼狈到了极点,后来一见着这位祖宗就胆寒腿软,诸葛青也知道这事儿,当时还大肆笑话过他一阵,没想到忘性这样大,转眼就认不得人了。

    诸葛青总算想起来,恍然大悟道:“是她啊!”

    王也:“……”

    诸葛青嘟囔:“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我们家道长清心寡欲的……诶,你这情书都收了,怎么办?”

    他这话题转化的极快,王也眨了一下眼睛,突的也意识到这情书攥在手里烫手的很,又不知道该放哪儿。他向来不收人家情书,只是这一次那女生把情书一塞转身就跑,实在让他有些难办。王也眉头深深皱起来,薄唇抿成一线。

    偏偏诸葛青还有功夫打趣他:“哎呀老王,你这是要遭情劫啊。”

    他又怂恿:“收都收了,拆开看看嘛。”

    王也眉头皱的更深,正要反驳他,诸葛青忽的就往他耳窝里吹了口气,热酥酥的劲头一上来,饶是王道长也怔住了,只能感慨诸葛青这撩闲的功夫真真是每日都有长进,由着他去了。

    诸葛青这学校一枝花收情书收到手软,拆情书都拆出了经验拆出了花样,他展开信纸,上面女生的笔迹清秀,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少女怀春的羞涩,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也不喜欢这女生,于他而言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此刻他却开心不起来,反而心里闷的厉害。

    诸葛青喜欢王也,能体会到这种慌乱又期待的心情,所以即使面对着不针对自己的拒绝,也觉得失望难忍。

    他自己闷闷不乐了一会儿,叹气道:“我帮你退回去吧。”